浮生若梦﹒卷一﹒寒枝雀静(1)

曾良君摸鱼中 2021-02-22 15:55:08


万物之逆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Chapter1若梦集

 

这个夏天终究还是结束了。

反反复复席卷而来的热潮,已经消退,潮水般鼓噪的蝉鸣不知何时起也不再响起,城市里的四季大抵如此,模糊了边界,身处其间,只知道四季流转,不知道今夕何夕。

 

隔壁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高亮的光,办公楼与公寓楼切割出来的四方天地间空气划过皮肤有了些许凉意,似乎有了一点高爽的气息,段昭骑着车飞速从街边掠过,抽空看了一眼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蓝得好像一张画布。

她想,我们活在真实世界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也许少于十亿分之一,这么一想,她觉得好受了些,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受的。

 

在食肆、珍珠奶茶铺子、小吃摊环绕的高校后街,这家在玻璃移门上贴着陈旧起卷的红色“三味书屋”贴纸的书店就显得格外乏人问津。

段昭将自行车斜斜靠在店门口,正在柜台后写着什么的店主便停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她,微微皱起眉头,“怎么把车停那儿,又挡我生意。”

“你有生意吗?”段昭不以为意地反驳回去,从店里的小冰柜中自顾自取出一瓶纯净水,仰头灌了几口,“要不还是卖点考试答案之类的吧?”

“哼,”店主立马冷哼了一声,“你给我写?”

“这种麻烦的事情嘛……”说着她半瘫在店内的椅子上,“你应该找一些社团联盟或是精英学生,复印一些内部资料也好……”

“说起精英学生,”店主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我前几天见着裴君然了。”

段昭还是半瘫在那儿,然后一点一点地坐回椅子上,她又开始喝水,虚应了几声,开始翻起新进货的书来,“这本《楼兰国往事》前几章和之前你进的那本《探秘丝绸之路》根本就差不多嘛,虽然不是逐字逐句地抄袭,但基本就是洗稿了,你看这几句描述……“

话未说完又被店主给打断了,”你非得把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这些事情上面吗?“

”什么叫这些事情上面,为国家出版物的反抄袭事业做出一点贡献不好吗?”段昭仍旧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裴君然要去香港工作了,”店主自顾自继续刚才的话题,“说起来你们同样都是13岁上大学的天才学生,裴君然早就毕业了,前途无可限量,你呢,整天吊儿郎当,这都开学多久了,还不去报道,当心在大学最后一年被退学,怎么,你就那么甘心被别人说是伤仲永?”

段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摆了摆,“首先,我和裴君然这种真正的天才可不一样,13岁那年的集训考试我没通过,之后又在大学里继续集训了一年,实际上就是压缩了高中课程,我差不多还是上了一个高中,没跳过什么学习阶段,其次,裴君然本来就比我厉害得多,比我前途无量得多,没有人会把我俩相提并论,所以综上所述,我现在这样不叫伤仲永,而叫过上了本来就应该过的生活。”

听完段昭的这番长篇大论后,店主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你能这样想的话就最好了,千万别到头来自己不甘心,想想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吧,你爹让你选法律和金融,你偏偏选了个历史研究,这样和你爹对着干,你真的开心吗?阿昭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和我爹又怎么了?”段昭侧过身去开始翻看两旁书架上的书籍,“我没有和我爹对着干啊,你看我没有挂科,也一定会按时毕业,他有空回家的话,咱俩也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觉得这差不多就是模范家庭了吧。”

“你的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就继续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吧,”店主转头进了隔间里的小书库中,喊道,“客人来了叫我。”

 

“哦。”段昭一边随口答应,一边继续翻看着,忽然她注意到书架角落里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一旦注意到了这本书,视线几乎无法移动,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莫名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好奇心,非常想打开瞧上一瞧,她微微向后仰过,看了看书库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牛皮纸。

里面包着一本古籍,看不太出来是何时期的字,但是乍一看,封面好像是《若梦集》三个字,打开看里面有配图有记叙,非常像一本地理游记,但是这些字并不完全是繁体,而像是某种繁体字的变体,连在一起的句子能大致认出意思来,一个个字单看根本不认识,可段昭一摸那纸张,又单单像是翻旧了,不像是那种上了年头的纸张在空气的氧化作用下发黄发脆。

 

真是奇了怪了,她暗自嘀咕着,开始看上面记叙的文字,“正元七年,大君改东都,定幽州,时人去往彩云国,皆借道丰州城。”

段昭在脑海中飞速地过滤着朝代,正元七年是哪个朝代,大君又是谁,东都指的是哪儿?幽州不是鬼城嘛,谁会定都在幽州?

左侧配有一张地图,描出从幽州去往彩云国的道路,途经的最大的一个重镇是丰州城,再往后翻一页,“幽州,荥都,自归宁川三百里远,不受河汛泛滥所扰,余自正元九年途经青州城往幽都,停留数十日,见幽都之繁华,至年关,街市遇一人着白色彩衣……”

白色彩衣……读至此处,段昭愣了一下,什么叫白色彩衣?在她发愣的当口,库房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她突然就产生了一种想要将这本书据为己有的冲动,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催促她赶紧偷书逃走,视线也不由自主地看向店门口的自行车……

 

店主从库房出来时,看着她愣了一下,看似无意地踱步走了过来,“你还没走?”

牛皮纸好好地包着那本书仍旧摆在原来的位置上,段昭此刻手中正拿着另一本书,“我怎么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抬,将手中这一页看完,她才将书重新插回书架,“看来你还有事要忙,那我先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店主伸手摸了摸那本书,将牛皮纸打开,《若梦集》仍然好好地躺在里面,直到段昭骑上自行车,他才喊住她,“等等,我这里有本书,你想拿回去看看么?”

“怎么,”段昭皱着眉头望向他,店主就站在书柜投射下的阴影中,“你很想我拿回去看一看么?”

似乎是觉得又有趣又好笑,店主背着手看了她一会,“可以这样说,我想你看一看。”

用力一蹬脚,段昭将车骑至大门口,利落地伸出手来,“拿来吧。”

 

等红灯的当口,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段昭低头找手机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击过来,将她撞出安全线,她先是看着手机呈抛物线状飞了出去,接着听见右侧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她自己也呈抛物线状飞了起来,随身的物品散落一地,她也在不远处重重地砸了下去。

头脑在“嗡嗡嗡”地响,视线所及之处,她看见自己的手机还在响,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接,却发现自己无法抬起手来,《若梦集》已经跌出了牛皮纸包,摊开着撒在一旁,以她和卡车为圆心,聚拢了一圈人,这个路口的交通也暂时瘫痪了,段昭为此感到很抱歉,在这胡思乱想的几秒后,疼痛才潮水一般涌上来,咆哮着将她吞没,她觉得疼,想要喊叫,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胸腔尤其痛得厉害,是肋骨断了啊,三根,不,也许是四根,如果肋骨刺入内脏那这次就死定了吧。

她觉得有些讽刺,原来自己也是这样害怕死亡,虽然这一生,到现在为止,碌碌无为,无所依恋,可到头来,还是舍不得去死啊 ,她咧嘴想笑一下,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竟然就这样死了,真是不甘心,周围才刚刚清晰起来的一切又开始黯淡模糊下去,眼前的一切慢慢开始重影,她努力睁着眼睛,可有什么东西将她往黑暗中拉,救护车来了,那刺耳的鸣笛声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很快她被人抬上了担架,她辨认不出一张张模糊的脸,可偏偏在经过那本书时还能认出它来,她用力伸出手臂,指着那本书道,“书……”

 

她的血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上面有一幅小小的地图,标注着云中府云州城。至于书呢,好像有人帮她捡了起来,又好像没有……眼皮铅一般得沉重,她自暴自弃地想着,我已经努力了,但是就到此为止吧。

 

她没有堕入想象中的无尽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拉扯着她,段昭想到了一段关于落入黑洞之中的奇幻描述,如果宇航员在黑洞附近落入太空中,那么他将会被超光速地拉往黑洞,理论上他永远也不会死,只会被无限拉长、无限拉宽,他将以一种新的形式永恒地存在于宇宙中。她永远也无法得知这段描述荒唐与否,可是现在她的感受便是被某种力量在无限地拉扯,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撕裂她,接着她又感觉到自己在快速旋转,五脏六腑都要晃出来,在无穷无尽的力量碰撞之中忽尔面前白光织烈,她砰地落在了地上。

 

时间好像只是过了一瞬,她先是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接着睁开了眼睛,一个异常清晰的世界,憧憧树影在窗外摆动,有轻柔的乐声传入耳中,两个白衣青衫的侍女站在门口,此刻她们也发现她醒来了,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匆匆跑开了。

段昭想要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疼得厉害,另一个侍女却只在门口看着,一声不吭,也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她坐起来缓了缓,觉得好些了,才下床慢慢走向窗口,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单纯地好奇那乐声的来源而已。

那侍女紧张万分地看着她,段昭也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向窗口,窗外有薄薄的云雾,还有山间那习习凉风,她向下望去,连绵的竹屋沿着山坡顺势而建,屋宇之间以绳索或竹梯相连,整个建筑精巧而轻盈,既独立又相连,而在山脚下,一些白衣青衫的人——似乎这里的人都这样穿,正围坐在一起,演奏着什么乐器。

 

这里究竟是哪儿……段昭出神地望着山脚下的景致,耳畔缭绕着袅袅仙乐,令人不知今夕何夕,直至几声鹤鸣打断了她的思路,段昭这才回过神来,红嘴黑颈白羽的仙鹤在丘陵的那一侧横斜飞过,段昭又愣愣地看了一会,“哦……是仙鹤呀……”

竹制栈道上传来重重脚步声,站在房门口的侍女屈膝福了一福道,“清虚长老、一德长老。“

几个保养得当的中年人在前,身后分别跟着一群白衣紫杉和白衣黄衫的年轻人,来人在屋门口站定,面面相觑了一会,段昭转头看着他们,两个白衣青衫的侍女唯唯诺诺地站在房门口不敢吭声,不知何时那缥缈的仙乐也停了,周遭只余下山林间习习的风声,左侧黑发黑须面容消瘦,有着一管挺直鼻梁的中年人向着段昭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副宗主,您来了。”

右侧的那人,面容威严,头发花白,然而气色甚好,此刻他稍一愣神也连忙附和道,“副宗主,我们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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