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校园最美,这里恶毒压榨暴力欺凌,绝不比社会少”《今夜离港》连载②

花火 2020-04-04 23:43:01


第二章 女高



旷日女高五十周年校庆逼近,老师与督导们忙得晕头转向,也便没有太多精力关注又剪短了校服裙的女学生们。旷日女高声名远扬,但学生们关心的总是校服又肥又宽,是沿用自二十世纪的古董装,比不上隔一条街的德信中学,完全西式制服,百褶裙将将遮住屁股,走起来多性感。最可怕的是德信有一千五百名男学生,旷日女高只有两千五百三八婆。她们只知道读书读书读书,装模作样矫情做作,哪来的淑女,一个个十六七岁都想坐一回哈雷摩托车沿海兜风。

因女人多的地方是非无数,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拉帮结派,今日跟你好,明日来校便翻脸,管得严又怎样,早恋早熟,校园暴力一样不时发生。温玉在学校里尤其乖,要做品格端正学习良好的乖乖女,省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十二岁入校时被欺负嘲笑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

她在校门口遇到袁珊妮,这时下,也就她们还这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穿校服,黑色裙边遮到膝盖以下,只露出一双莹润纤细的小腿,娇俏可爱。


袁珊妮说:“温玉,我听督导说你的论文获奖了,下回年级会要叫你发表获奖感言。”

温玉问:“哪一篇?”


袁珊妮说:“好像是海藻培养。”

“好麻烦。”


“就是呢。今天还有英文考试,Mrs.Choo要争第一,何必拿我们班开刀。”

“Good Morning Mrs. Yang!”两个小姑娘会变脸,眼风扫过迎面而来的中年老师,即刻语笑嫣然,恭恭敬敬打招呼。她转过背又听见袁珊妮拍拍胸脯,心有余悸地说:“Mrs. Yang板着脸好像厉鬼投胎,大白天吓死人。”



“嘘——收声。”

照例是新来的胖妞转校生,一路小跑追上来,气喘如牛,也不管温玉理不理她,自顾自说话,傻呆呆看着她,只差流口水。袁珊妮问缘由,胖妞居然说伊莎贝拉长得好漂亮,没有人会不喜欢。这话气得人翻白眼,敢情这来的是个猥琐女变态,脸皮厚到天下无敌。


温玉眼睛不经意扫过小报摊,晨报头条硕大标题触目惊心——黑吃黑,银行劫匪命丧东港码头,七百万现金不翼而飞。黑白世界各有法则,弱肉强食,从来如此。

孤单乏味的一天,从晨光中开始,一如既往,一成不变。转眼又到周末,这一日温玉在天台上,一面抽烟一面背稿。陆显叼着雪茄上来时,她几乎要认为他是她偶遇的一缕冤魂,尝到人间一丝阳气,便死死缠身,再也甩脱不掉。


他今日大不一样,好像刚刚注射过兴奋剂,眼珠子泛着一层绿油油的光,澎湃的心绪都写在脸上,仿佛一颗倒计时的炸弹,随时随地要爆发。他手里拿的也是粗长雪茄,H.Upmann产自哈瓦那,同她炫耀:“刚从恒温箱里拿出来,要不要试试?”

“陌生人的馈赠,最好拒绝。”温玉淡淡瞥他一眼,继续低头背她的演讲词。


这一回换陆显,一抬脚跨过围栏,面对脚下三百尺高空,将尼古丁留在城市上空。眼前是无数的闪耀的星,向前一步似乎将要拥有全世界,他问她:“你嘀嘀咕咕念的什么东西?”

“演讲稿。”


“优秀学生?”

“不,得一个科技奖,叫我去讲心得。其实论文怎么写出来,我自己都糊涂。”


聊起来倒似一对老友,多年不见,三两句寒暄就变熟稔。

“看报纸没有?”陆显问。


“你说黑吃黑?”她略略抬头,遭遇陆显雕塑一般完美的侧脸,身后是星空,眼前是霓虹,城市的灯火辉煌都被他踩在脚下。

她不由得眼光停留在他脸上,见他高声笑,转过脸来望着她说:“我现在相信你是仙人转世,算得比高祖庙黄大仙还准。”


温玉迟疑道:“你该不会一人独吞七百万?你老板知道了不会叫人做掉你?”

雪茄味浓,夜色中尽显芳华。明明身边没有人,他却要装神弄鬼,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旁说话,小小巧巧一只耳垂就在眼前,惹得人心猿意马:“东北佬来的时候是振和帮吹水权招待,出钱出力想要事成分一杯羹,现在东北佬死光了,黑白两道都盯着吹水权,跟我没有丁点关系。不过你脑子转得这么快,倒是很适合做阿嫂,将来……”


温玉并不与他玩笑,冷然道:“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打电话去警察局,尽一个良好市民应尽的责任?”

陆显毫不在乎:“那我只能祝你好运,警察局里一群吃闲饭的白痴,收点钱就乖乖收声,督察都住半山别墅,等他们查案,等下辈子吧。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杀到顺手就像切蛋糕,一刀过去,喉头切开,血喷到天花板,又酸又臭……”


他还要说下去,温玉已经听得后颈发冷:“你再讲,信不信我把你推下楼。”

“嘁!”陆显不以为意,“老子还不至于死在一个十六岁小丫头手上。”


温玉抬手,真要去推他一把,只是还未触到他的黑色外套,就被锁紧了手腕,向前一带,她便有半个身子扑倒在他胸前。手肘之下,他的胸膛硬邦邦好似一片钢,刀枪不入。

“放手!”


陆显松开她,自己也从围栏上下来,看着她被捏得发红的手腕,低声说:“记住,这是个教训。”

“神经病,杀人犯,你怎么不去死!”


陆显皱眉,眼底结一层薄薄的霜,瞬时一股沉闷气压,逼得人不得不退却。

“听着,你读书工作,谨小慎微,一辈子到老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是你们的世界。我的世界,人命不值钱,法律是狗屁,我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你们那些正义之士又能拿我怎么样?老子照样住海景房,开德国车,睡最靓的女人。所以,别拿你们那套假仁假义的规矩来要求我,什么美好社会,共襄盛举,都是放屁。”


“那真是太好了。”温玉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演讲稿,掌心冷汗浸湿了稿纸,娟秀的字迹变作模模糊糊一团,再难分辨清楚,斥道,“我同你这样的人渣也没什么好说。”说着转身就走。

陆显并不去追她,他的雪茄还未燃尽。

“我也是有病,跟你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讲这些做什么?不过你记得,你还欠我三十五块半,我放赌债利滚利,转眼你就还不起。”


温玉根本不想理他,一路小跑,来到电梯口,乘电梯回二十四楼继续上课,心却一阵慌乱地跳动,不听大脑指示,怦怦怦似鼓点,越来越急。她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去天台,再也不要遇到那个王八蛋。她回家时一切照旧,欧玉芬没事找碴,骂尤美贤笨手笨脚没长脑子,一碗甜汤都端不稳,家中入不敷出,偏偏吃白饭的还这么多,天天就只知道在家看电视,难怪生出个男仔也是白痴。二太闲闲刺一句:“白痴就白痴,好歹带把儿能生仔。温家的香火到头来要靠白痴仔,大姐,收收火气吧,将来还不知道是谁当家呢。”

二太的亲女温晴接口:“什么嘛,谁知道他能不能生,谁又肯嫁个白痴!还要找乡下妹?我们家有一个乡下妹还不够哦。”说着话,嫌恶地瞟尤美贤一眼,谁都知道“乡下妹”三个字骂的是谁,但这屋子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当事者都不出声,谁肯仗义执言。


温玉也懒得抬头,闷声喝汤。

大太还有个女儿二十七未出嫁,不服管教四处夜蒲,这一回真是见鬼,十二点之前居然赶回家,满身酒气,哭哭啼啼,一看就知道情场失意,哭到花妆仍不忘骂男人下贱,不挑不拣,是个女人就拖上床。大太那点威严都被温敏败光,气急了要赶她出门,转眼叫阿珊和凤贤两个扶她回房。料不到温广海竟也早归,揽着身姿妖娆的四太袁碧云嬉笑着进门,——大约现下也不该称作四太,一夫多妻早年废止,袁碧云身份不入流,在女人堆里也没地位,名不正言不顺,不过她更看不上这些生在当下活在二十世纪的太太们。她凭本事赚钱,你问哪里的本事,当然是床上功夫。温广海赌完归家,心情甚好,谁知遇到四女温敏醉醺醺哭天抢地,二话不说就要打,全然不记得一个小时前他是怎样揽住二十几岁陪酒女揩油偷食,花样百出。


温广海是中葡混血,六十几岁一样身姿挺拔,不缺女人。

大太同温广海吵起来,一家人站在一边看热闹。二太最开心,拉着温晴就快憋不住笑出声。


温玉深感无聊,决定上楼休息,省得哪天大太想起自己被人看了笑话,一个个抓出来秋后算账。没想到袁碧云也跟上来,同温玉一道,边走边说:“阿玉,我多一句嘴,你爹地今天又输钱。”

“他几时赢过?”温玉的声音轻而又轻,事后咀嚼,才读懂她话中的轻蔑意味。


袁碧云捂着嘴笑:“他杀红眼,没赌资就找高利贷借款,三分利,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你爹地他还不起的,我看,迟早要卖祖屋祖产。”

温玉道:“哪来的祖产,温家就剩这一座夜半漏风的古宅,倒是大妈还有存款,要看她舍不舍得拿出来堵这个无底洞。”


袁碧云说:“我是迟早要走的,他去马来开餐厅,早晚要接我过去。你也该早作打算。”

“我打算什么?我一分钱没有,大不了再回西江去陪外公外婆。你知道的,我妈有再多钱也不会分给我。”


走到卧室门口,袁碧云握了握温玉的手,道一声:“晚安。”

“你也是。”她与袁碧云的默契,无非源自女人的秘密。


昨晚吵到凌晨才睡,今早一家人吃早餐又开始口水战。欧玉芬与温广海半世夫妻,到头来满身戾气,他恨她见死不救,她怨他赶尽杀绝,反正吵来吵去不过是早八百年那一套,温广海做过多少对不起她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从一九六三年讲起,一字不漏一路讲到第二天早上都没问题。

阿珊偷偷跟温玉说:“摔掉两只花瓶,砸掉一整套骨瓷碟,四小姐挨了打,发誓闭门不出,饭菜都让送到房里去。唉……大太又在骂人,我最多做到年底就回乡。”


温玉道:“也好,回去之后代我问钱姑好。”

欧玉芬的嫁妆里还剩一座建在泰国南部的橡胶厂值钱,温广海多半想逼她卖掉还债。欧玉芬虽然脾气火暴,但大约抵不过温广海死缠烂打,赌鬼要钱,就和瘾君子找白粉一样,没有下线。阿珊上楼去给温敏送早餐,不多时就听见哗啦啦一声清脆的响,餐厅天花板都在震,温广海的鱼片粥里掉了点灰,老先生满头白发但脾气不减,一拍桌就要去教训温敏。大太怕闹事,最先跟上去,二太笑呵呵拉着温晴去看热闹,没过多久原本坐满席的餐桌上就只剩下温玉一个,慢悠悠喝茶吃早点。


不想二楼越吵越凶,一个个拔高音调憋足劲盖过对手。

温玉放下碗筷,再不去,肯定要被大太骂冷血没心没肺。她只看一眼,看过就回房温书。

温晴站在小卧室门口,一把将她抓住,兴奋地告知:“阿玉,四姐染上毒瘾,昨晚去大太房间偷金器,居然被爹地逮住,现在把她吊起来打,好热闹。”



大太在里头抱着温敏哭,要叫救护车来。温广海高声反对,骂她是不是还嫌不够丢脸,要让周围亲友都知道他温广海养了一个赌鬼女儿。

“谁也不许报警,她不是没脸出门吗?正好,就把她绑死在床上,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放人!”看着众人又是哭又是闹,恐怕接下来的日子更不好过,温玉想着,这个家是不会好了。


尤美贤想要做富太太的伟大理想,看来更加渺茫。

生活一切照旧,只是隔壁多一个时时向往“自由”的姐姐,不间断高声哭,尖声骂,搅得全家人都快得神经衰弱了。


而温玉也再没有在周六晚间去过大厦天台,她觉得那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他们不应当有任何交集。

学校里,汤佳宜一如既往地缠着她,整个女高里除了温玉,也再没有人理她。因她胖得可怕,校服要特制,一人占两人座,夏天还有异味,人人喊她猪扒妹、死肥婆,而她好像没有羞耻心,从来不出声不反抗。越忍越被欺,今天上体育课,玩躲避球,她又被班里半数女生联合起来作弄,皮球瞄准了都往她胸口上砸——女生恨她乳房长得肥大恶心,一大团如同市场里挂起来称斤两的肥猪肉。


砸到她趴在地上哭,旁边也没有人管,大姐头仍旧笑嘻嘻的,指着汤佳宜说:“死肥婆,你怎么去不死?又臭又脏,看见你就想吐。”

袁珊妮看不过眼,在场外推一推温玉:“这也太过分,还有没有人性。温玉,我们去……”


温玉拉住她,摇头:“她自己都不吭声,我们帮忙又有什么用?下一次你不在,她只会被教训得更狠。”

“那怎么办?”汤佳宜终于从运动场上下来,满身狼藉,哭得脏兮兮的一张脸,看见温玉,竟然还能扯一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对面有人喊:“恶不恶心,伊莎贝拉你不要吃错药跟死肥婆搞同性恋哦!”

谁说校园最美,这里恶毒压榨暴力欺凌,绝不比社会少。


旷日女高与德信中学只隔一条街,状况却天差地别。前者管教严格名门淑女趋之若鹜,后者声名狼藉不时挂上社会版头条。校长恨不得在永华道与长安街之间砌一道五百米高墙,将两所中学彻彻底底隔绝。他每周五照例都要在广播里喊话,同学们与邻校生交往只会拉低你们水准,诸位需言行谨慎,不要给旷日女高抹黑。

临近夏日,温玉开始着手准备期末考。校内文德森奖学金数额丰厚,她没理由放弃这类轻轻松松挣钱的机会。


温广海被人上门讨要赌债,欧玉芬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卖车抵债。家里能用的车只剩下一辆,大太二太素来爱讲排场,出门打牌购物没有车太掉价,怎么还有可能轮到她来用?她放学只能乘小巴,站在巴士站对着地图研究二十分钟,还是不懂那些弯弯曲曲蛇形路线究竟通向哪里。

突然间瞥见汤佳宜唯唯诺诺跟着三个穿德信中学校服的女生往永华道暗巷内走,温玉犹豫一番,最终决定跟上前看看状况,就当是闲来无事凑热闹,不必有仗义勇为的心理负担。

小巷在两栋高楼之间,不过两三米宽,阴暗逼仄,两侧堆满发臭发馊的黑色垃圾袋,时不时有流浪狗跑过,咬破垃圾袋觅食。


“死肥婆,要你一点零用钱都舍不得,丑八怪,做一辈子老姑婆。”为首的女生对汤佳宜很是鄙夷,一把抓过她书包,哗啦啦书本文具倒了满地,眼见一分钱没有,自然不甘心,对同伙说,“搜她身,她老爸开皮革厂正赚钱,怎么可能才带三十块上学。”

她们扒汤佳宜的衣服,时不时掐她一把,汤佳宜却只知道哭,眼泪鼻涕一大把。小太妹终于在她的白袜子里搜出五十块,这下更生气,命令左右手扇她耳光,扇足一百个才算解气。


噼里啪啦三个人轮番上阵,小太妹还命令她自己数,高声数,听不到的不算数。

汤佳宜哭得越发惨,可惜这暗巷太隐蔽,一时半刻无人来,就算有人路过也懒得管,才下班被老板同事气到呕血,谁有心情管别人。


小太妹打人打到过瘾,突然身后有人拍她肩,一回头,不耐烦的一句“谁啊”还未说完全,肚子上就已经挨了一脚,胃部一阵痉挛,痛到满头汗,止不住往后退。

身旁一根废木棍,头部扎着两根生锈的钉,温玉动作极快地抓起,再一脚蹬在对方小腹上,将人踹倒在垃圾堆上。她抬脚踩在她胸上,铁钉已经对上她的脸:“打人耳光有什么意思,我这一下拍下去,拍出你脑浆才好玩,你见过没有?红红白白黏糊糊液体流一身啊!”说话间铁钉越压越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破小太妹的脑颅,钻进软趴趴的大脑里。小太妹惊吓得双眼凸出,浑身发抖。到底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两个陪练打手也被她变态杀人狂一样神经质的笑容吓住,躲躲藏藏不敢上前。


汤佳宜抓紧自己被撕裂的领口,脸颊肿得老高,看温玉好像看一尊神,抽噎着说:“伊莎贝拉……呜……伊莎贝拉多谢你……”

温玉拿开木棍,对脚下憋不住大哭的女生皱眉,瞪一眼喊道:“滚,有多远滚多远!”


本来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谁料到中途起变,小巷尽头走出来两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古惑仔,看女朋友折腾这么久没要到钱,准备自己出手。他看见温玉打人,也不着急,嬉皮笑脸跟上来,伸手就要摸一把:“小妞长得真靓,性格也够辣,不如跟着老子,这一区谁不知道我风哥,名声响,钞票多。”温玉偏过头躲开他,脚下一松,小太妹顺势起来,看见大救星,当然一把扑上去,哭哭啼啼诉委屈,说一定要弄死眼前这个欺负她的臭婊子。

温玉看一眼仍然只顾着哭的汤佳宜,只觉得头痛,眼下状况不好对付,她默默侧了侧身体,抓住一片碎玻璃握在手心,已有最坏打算。


古惑仔走近一步说:“你揍了我女人,你说这事该怎么了?”

小太妹喊:“扒光她,卖给红姑换钱。”啧啧啧,时下小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恶毒。


武大海站在三楼窗口,看楼下一群学生妹打来打去,闲得发慌。

时间还早,美媛夜总会还未到忙碌时。戚美珍做了妈妈桑之后已经很少出台,最后还剩四圈麻将,打完就开工。陆显同戚美珍是老相好,一进门牌友就打趣,大D哥最舍不得美珍姐,一日不见心痒痒,三日不见要发癫哪!陆显心情甚好,随人家调笑,踹一脚武大海,问:“看对面楼美女洗澡啊,看那么入迷。”


武大海回过头,难掩兴奋:“世风日下啦,现在的学生妹一个比一个厉害,你看楼下,马上就要当街轮了那靓女。”

还未等陆显探出头,就听楼下温玉高声说:“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动我一下,要你全家去填海!”


“哟,这谁啊,说出来吓死人噢。”

“龙兴帮陆显听过没有?”


两个古惑仔有些迟疑,但又疑她虚张声势,已上前拉她衣服:“啧,还知道龙兴啊,知不知道风哥是谁?吹牛谁不会,整个红港都归老子管你信不信!”

“你死远点!陆显是我男人,谁他妈敢动我我要谁死!”


这一声尖厉,喊得一整桌麻将都停下来,东南西北四方位面面相觑,看看陆显又看看戚美珍,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倒是陆显一个人突然间发笑,看着楼下小姑娘故作镇定的单薄身影,身心愉悦。武大海疑惑:“D哥你什么时候吊上这么嫩的学生妹啦?”

“这就叫本事,懂不懂?”他一面笑一面往外走。


牌桌上,戚美珍只当没事发生,依旧招呼大家打牌:“来来来,抓紧时间,九点就要开工,一路忙到凌晨,哪有时间打麻将。”街灯将夜色烧融成斜阳晚暮,流浪艺人抱着小提琴演奏一曲分分合合短暂爱情,并没有那么多王子公主的美丽相遇,有的是昨夜酒吧撞破耳膜的音乐与麻醉神经的酒精,碰一碰手指,一发不可收拾。借着隔壁窗斑斓灯光,飘带一样细长的巷道里他缓步走来,只看得清颀长身躯,宽阔肩膀,一肩撑起身后沉闷漆黑的天幕。

英挺桀骜的脸孔藏在阴影中,由远及近的星火光亮是一根阒然燃烧的香烟,是鬼魅的左眼,鬼气森森。渐渐从微光中看清他的眼,蕴满笑意,伸手,长臂一捞,将温玉捞到怀里,瘦削背脊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他低头贴在她耳后,紧紧的。他每说一个字,嘴唇都吻过她敏感的耳垂,远远近近,点点滴滴,令体温烧红她半边面颊。


“你一句话,我立刻来。宝贝开不开心?”他只差吻住她红到滴血的嘴唇。

温玉挣扎,他手臂向内轻轻一收,她便成困兽,动弹不得。

只是陆显并不与她多闹,弓着背弯着腰,将就她的身高,指了指前边两个已石化的古惑仔,说:“宝贝,你说怎么办?砍左手还是砍右手?”


“八点多了,我得尽快回家。”

“好,速战速决。”陆显扔掉烟,侧过脸长长吐一口灰蓝色薄雾,一对傻眼古惑仔正准备要逃,但他更快,跨步出拳,快到你看不清挥拳动作,一人已经倒地,脑壳跟水泥墙碰撞,重重一声闷响,躺倒后再也爬不起来。另一个已经腿软,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陆显往他膝盖上猛地一踹,那人连跪下磕头都做不到,径直面朝地,鼻梁砸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血流出来,掺杂着泥灰,黏黏糊糊一团,十分恶心。可这还不算完,陆显抬脚踩上去,鞋底碾压着对方脏兮兮糊满血的脸,“这次算你行大运,只废你一只手。”


他抓住那人手臂往后一反一卸,咔嚓一声骨头脆响,随即宣告完成,连哭都不给机会:“没有下次。”

他大发慈悲,那人还得心甘情愿谢他大度,反复说下次不敢,再也不敢。


几个小太妹早吓哭了,哆哆嗦嗦抱成一团,看陆显像看恶鬼,眼中满是恐惧。

“滚!”


被折腾得半死的人如蒙大赦,搀的搀,扶的扶,老弱残兵一溜烟跑得没影。

穿堂风没头没脑冲过来,掀起裙角,露出圆润白皙的膝盖,路灯下唱她的青春,溢满无处不在的美好。陆显转过身来教训温玉:“给我。”


“什么?”

“你手里抓着什么别以为我没看见。”他像个严厉的家长。


迫于压力,温玉摊开手心,里头一片锋利的玻璃碎块被攥出了汗,湿湿黏黏握不紧。陆显将玻璃碎块远远扔开,无奈地望着她说:“明明怕成这个样子,还要逞强。管不了就别管,一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不划算。”

温玉心中说不出地着急,急切地想要离开他,远远躲开这个极度危险的男人,守住她沉闷乏味却平静安然的人生。


“多谢你见义勇为,但是我们真的该回家了。”她回头看吓蒙了的汤佳宜,抓紧了她的手说,“佳宜,你爹地通常派车在街口等,再不出现司机肯定急得报警。”

“噢……是……”汤佳宜这才回过神,偷偷看一眼陆显,一秒钟对视也惊艳得面红——他比电影画报里的男明星更迷人,“那……那走吧……”


陆显却叫住她:“等等。”他看的是汤佳宜,看得小姑娘面红心跳,“小胖妹,你这位翻脸不认人的漂亮女同学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救命恩人。”真不要脸,拿一点破事吓唬小姑娘。

汤佳宜吃惊,为难地看着温玉,迟疑着不敢回答。


温玉仰起脸,拧着眉瞪他:“我叫温玉,请问满意了没有?”

陆显继续问:“哪个温,哪个玉,没念过书,不晓得,认不清。”


温玉道:“温暖的温,碧玉的玉。”

陆显摊手:“怎么写?”粗糙宽大的手掌递到她眼前,“不介意写我手上吧,温玉?”


俊秀的两撇眉皱得更深,温玉低头,一手捏他中指,将他手掌拉近些,一根纤长滑腻的食指——指甲修得圆圆好比海贝,一笔一划在他手心中划动,似乎撩动着他的心,风轻轻,夜朦胧,心痒难耐。忽然,不知谁将二楼灯光都打开,昏黄的光透过窗落在她肩上,融融一层温暖纱雾。她耳边一束发落下,飘荡在春光弥漫的夜里。

啊,那一垂首的温柔。


她说了什么,似乎是这两个字都简单,你不可能不会,完完全全故意找碴。

她拉着汤佳宜故意喊:“谢谢叔叔,叔叔拜拜。”他才回过神,掌心合拢,似乎是紧紧抓住了“温玉”两个字,又或是“温玉”这个人。


戚美珍看够了,听够了,在武大海欲言又止的神色中,关上窗,忙她自己的事业去了。

温玉跑出暗巷,心口乱跳,默然装作若无其事模样,慢慢往巴士站走。


汤佳宜问:“伊莎贝拉,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温玉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说:“我不认识他,他闲得无聊才出现。好了,回家吧,周末愉快。”她提步往前,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唇上余温,滚烫灼人,同他的人一样,气势汹汹,不问缘由。经历了这个莫名其妙却算得上惊心动魄的夜晚,她需要时间平静心绪。


小巴一辆接一辆地来,她还在抬头看巴士路线,突然身边一人发声:“你家那辆黑色奔驰车呢?不来接你?”他站在一旁,装作不小心路过,随意搭话。

她等的巴士马上入站,正打右灯,缓慢行进,她看着他道:“你不是很神通吗,不如找小弟去查,再列一张单据写满我生平事迹。”


陆显说:“没礼貌,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不是我,你还要跟那个衰仔拼命?抓个玻璃片做什么?预备杀人?”

“他敢撕我衣服,我就敢割他喉咙。我那算正当防卫,我才十六岁,一遇事吓得乱挣扎,一不小心就伤到歹徒,有什么办法。”她一席话,惊得身边男同学躲开五步远。巴士站的人群已经开始向前流动,温玉排着队,陆显也站她身边,但并不上车,只默默看着她走远。


温玉找到靠窗位置落座,车下广告牌缓慢蠕动,从高露洁牙膏撤换成速食面,背景灯一时间亮得惊人,照亮他挺拔修长的身体,如一棵树,枝繁叶茂蓬勃生长,每一片叶都蓄满生机与力量。他站在车窗边,对着她一阵坏笑,一脸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乘客陆陆续续上车,司机关门,脚踩离合,预备起步。


陆显依旧站在离她五步远的距离,紧紧盯着她,盯到她面红,偏过头去读广告牌上的宣传词。

这个时刻,满地星光,霓虹闪耀的夜晚,一切还未曾开始,一切还有的选择,如果他不上车,如果巴士不肯停,如果再没有一个座位留给他,如果……无数的可能。


他在巴士即将驶离站牌的那一刻,突然间迈步上前,狠拍车门,被司机抱怨也一样好脾气地笑一笑,上车坐在她身后位置。他靠着窗,在夜风中,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纤瘦美好的背影。

路上,光与影每分每秒变幻不同形象。


斑斓灯火一个接一个闪过,有时是红,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白玉一样的皮肤染上一捧浮动的羞赧,有时是蓝,为她眼底抹一层夜的璀璨。

电台主持在广播里怀旧,以沙哑迷人声线谈旧爱新欢,人生百态,有音乐缓缓流淌。


黄耀明唱丝丝缕缕断断续续都市情缘,多少旖旎风光,多少寂寞心事。一字一句,似乎就唱在耳边:“看遍了冷冷清风吹飘雪,渐厚。鞋踏破,路湿透,再看遍远远青山吹飞絮,弱柳。曾独醉,病消瘦……”谁是无可代替,谁为追梦浮生。

他在她身后点燃一支烟,任袅袅烟雾侵袭她后背。因他一看就知是不要命的古惑仔气质,满车人也没一个够胆上来指责他车内吸烟。幸好车窗大开,海风灌进车里,吹散了酒后歌声:“丝丝点点计算,偏偏相差太远。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纷纷扰扰作嫁。春宵恋恋变卦,真真假假,悉悲欢恩怨原是诈……花色香皆看化。”


明明是短暂相聚,阅过即焚,尝过就忘,怎么还敢期望来日方长。你只疯这一夜,抛却了想念。她下车时,他仍在车上,交换了位置,大约心境也不同。

他隔着窗同她道晚安:“晚安,伊莎贝拉。”


她听见了,却更加疑惑,直到呆呆看着小巴回归它既定轨道,远远离去。

她适才发觉,夜这样静,这样空旷,听得见每一步脚步声,孤单可怜。


陆显回归永华道已近凌晨,正是美媛夜总会最热闹时段。街市寥寥落落三五人来去,推开门满屋嘈杂,牛鬼蛇神,烂仔鬼妹,音乐声吵到你发火摔杯。

戚美珍穿梭于一间一间灯光昏暗的包房里,领一队队少爷小姐搔首弄姿任人挑选,习惯了与本埠各类大佬淫词艳语调笑。当然,女人独自出来打拼,想吃得开,首先得放得开,做了妈妈桑又怎样,座上满脸油的咸湿佬忍不住上来摸一把,也只能赔笑,最多装模作样推拒打趣,哎呀,死鬼,这么多漂亮姑娘还来吃我的豆腐!那人一定说,谁也比不了老板娘风骚有韵味。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熟客,谁喜欢大波女,谁中意学生妹,谁是基佬,谁水路旱路都精,她脑子里都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服务行业,顾客至上。

“大D哥这么晚才来?我悄悄同你说,今天新来一个小靓妹,又水又嫩,你要是不收,就塞给太子啦。”安妮是北姑,从前做楼凤,老早跟了戚美珍出来混,现在也算有点脸面,跟太子秦子山私底下交往不少。不过女人嘛,又是做这一行,还没到三十就觉得是世界末日,心眼小,脾气大,给点好脸就不知足,想管太子的事,还要拿他当冤大头。


陆显挠了挠头,皱眉,手伸进裤兜里找烟,忽明忽灭的灯光里拍一场偶像电影,他只差邪魅地勾唇一笑,演一段古惑仔兄弟情,穿低腰牛仔裤,一根铁链挂在腰上哗啦响,再纹一身降龙伏虎,闲得无聊裸着上身十二点街上巡逻,最后老婆老妈都被奸死,只跟兄弟抱团,抓一把西瓜刀立志复仇。只有花痴女台下喊,好帅好劲好迷人。

“美珍呢?我找她。”


安妮急切的眼神由浓转淡,黯然道:“还是美珍姐福气好,有大D哥你肯想着她。不过才进了七○七,吹水权定的场,你知道啦,权哥一直对美珍姐有心,不到半小时美珍姐难脱身。还有,太子今晚问你了好几回,说你偷工啊。”

陆显摆摆手:“嗯,行。”行什么行,前两年看起来势头大好的一位,结果等太子回来接班,还不是被打压到不敢吭声,所以说,风水轮流转,在谁身上都不必下大注,免得赔到饭都吃不起。陆显与秦子山碰面,一屋子人凑一桌先赌牌,有人输到发火,再喝酒,整三杯洋酒下肚,喝到满身酒气才开始吹水打诨,秦子山是秦四爷的老来子,从小送到国外避风头,读书多,花钱猛,回来做事最讲派头,油头粉面西装革履,最爱听手下人奉承谄媚。一见面最恨是陆显,一个地头蛇,也敢事事处处抢他风头,简直找死。


秦子山身边的孙进良说:“人人都有靓女陪,大D哥那么叼,怎么能缺女人?放心,给你留了新鲜货。阿媚,起来去陪你D哥玩两把。”

沙发角落,小姑娘娇娇媚媚站起来,跟安妮说的没差,又水又嫩。孙进良摸她大腿一把,笑说:“你有福啦,知不知道大D哥的名字怎么来的?D是什么还用我讲明?不过那么叫,不文雅,秦四爷亲自改的,叫D哥。”


他转过头来又同陆显说:“D哥,没关系,尽管搞,搞到她进医院算工伤,归美珍管!”

一群男人,一群流氓,说这类话题没底线,讲到小姑娘满脸通红,眼看就要哭出声,被孙进良骂一句,吓得腿软,瘫在陆显身上,柔柔弱弱小模样实在勾人。

秦子山说:“听说你最近喜欢学生妹。怎么?这个不合心意?”


陆显身上那点酒劲劲还没过,讲起话来也没遮拦,接了光头佬递过来的大麻继续抽:“说实话,女人嘛,管她长得什么样,关掉灯,只剩上下两张嘴,哪一个用起来不是一样。”

孙进良立刻反驳:“当然不是,有紧有松,有宽有窄嘛。上了二十五,搞起来就没劲。还是D哥有眼光,学生妹最嫩,叫起来嗯嗯啊啊那个够味……”说完自己扭着腰学起来,惹一阵哄笑,气氛良好。秦子山又跟他聊起来放贷的事,先好话说一筐,再恳请他接收,实质上要架空,把他扔去收债,让他跟满身肌肉的光头佬一样,做蠢事,天天一把刀、一桶油漆上门去要债。


等到散场,陆显同武大海与徐千窝在戚美珍的麻将房里抽烟,武大海一路骂个没停:“谁愿意去谁去,老子不去。老子十三岁出来混,就没见过哪个像他那么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兄弟们出生入死给他整好了龙兴帮,他一来,就恨不得咱们都死!要我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要债?干脆叫他去吃屎!”

陆显坐在小沙发上,长腿搭着玻璃茶几,懒洋洋没精神,只顾一根接一根抽他的烟,并不多话。徐千说:“他最近样样都吃独食,三分利都不肯让,底下人真要饿死。”


陆显抬头,看着天花板说:“等等看,等到人人都不耐烦,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等到他吃饭撑死好啦……”武大海大笑,气氛总算轻松一点。


此时戚美珍推门进来,见屋子里烟熏火燎好似火灾现场,忍不住多说一句:“你再抽,当心肺都烂掉。”

陆显长长吸一口烟,满不在乎:“我何止肺烂掉,我就是彻彻底底烂人一个,你不知道?”

武大海和徐千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阿嫂。”再看陆显眼色,带上门自己去找乐子。

屋子里只剩陆显与戚美珍。


陆显姿势未变,原本高高壮壮一个人,像被人抽掉脊骨,陷在沙发里,懒懒散散立不起来。

静了一静,戚美珍还是破功,忍不住问:“怎么?学生妹好上手吗?这么快就回来,我以为你要玩到明天中午。”


陆显把手里的香烟盒隔空抛进垃圾桶里,不在乎她的冷嘲热讽:“你几岁,还计较这种事。”

戚美珍原本坐在镜子前收拾妆容,听他这轻描淡写一句话,再也憋不住火,猛地转身,盯住他:“不必你提醒,我清楚我几岁,女人年近三十倒贴都不要,你什么想法我清楚得很。今晚的小靓妹够不够味?要不要干脆包起来?比那个学生妹怎样?也是没开过苞的?”

“我以为我们已经讲得很清楚。”

她最恨他这副模样,冷血动物,好像从来没感情,女人于他就像器具,用完就抛到脑后。偏偏有人排着队犯贱,他哪来的神力,比毒品更容易上瘾。


过后,陆显问:“吹水权那边怎么样了?”

戚美珍说:“他原本没怀疑上你,只是秦子山暗地搅局,不管对东北佬下手的是不是你,他都要推到你身上。我看吹水权撑不了多久就会信他,你自己小心。”


陆显自嘲:“小心?出来混,小心顶个屁用,大胆心狠才能活得长。要来就来,龙兴跟振和争地盘,总有一个要死。”

戚美珍忍不住刺他:“你死了,你的学生妹怎么办?”


陆显站起身来,不打算再留,冷冷道:“这个就不用您操心了,D嫂。”

“那个阿媚怎么办?孙进良下手狠,灌了药送到你床上,看你吃不吃。”


“有D嫂看着,我想吃不够胆啊。我叫武大海去,那王八蛋最近想女人想疯了。秦子山想在我身边放暗线,未免太蠢了点。”

同时间不同地点,温玉睡得口渴,爬起来找水喝,又肚饿,四处觅食。途经温敏房间,她望见门大敞,绳索松了,空落落一间房,人早不见了。


她撇撇嘴,未出声,去到一楼取牛奶,忽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客厅的灯未开,只有厨房一盏孤灯亮着,但已足够照亮背着背包提着鞋子面色苍白的温敏。

两姐妹对视半分钟,温敏的脸扭曲,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只好僵持对立,等到冷汗涔涔也未见对方揭发她半夜逃跑。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穷到陪客的时候也想过去戒,恨不得砍手指立誓,可是什么叫瘾?你沾上就不要想轻轻松松脱身,不扒掉你血淋淋一层皮肉不算完。

她忍不住,千万只蚂蚁啃一颗心,日日想翻盘,想靠赌赚大钱,赚回她那些被后出生的姊妹们偷走的好生活。眼前温玉,只当她是空气,淡淡瞥过一眼,关了灯,转身上楼。一件雪白棉布睡裙飘荡在寂静凄清的夜里,似一只鬼,落地无声。温敏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在玄关处换上皮靴,头也不回地离开温家这栋装满鬼怪的老宅。

一家子人,居然没有一个正常。



温玉从容回到房间,继续睡。

她的梦中似乎总有这样一个女人,乘飞机飞行在三万尺高空,窗外景色明丽飞扬,云层松软膨胀,从东京都的樱花到港城的摩登高楼,从南美洲长满棕榈的旷野再到斯堪的纳维亚人声寥寥的雪原,一路马不停蹄艰难上行,没有家更没有依靠,低头匆匆走向终点。


一睁眼天光大亮,温玉的第一个反应是着急,怎么现在才起,路过忠烈祠的小巴三十分钟才一趟,糟糕,今天铁定要迟到。她立刻掀开被子下床,一双兔毛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天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急得满头汗,索性跳到床上,迅捷地剥掉睡裙,在晨光里敞露出和田玉一样温润无瑕的身体,清透的光透过飘窗上薄薄一层帘溜进来拥抱她细瘦纤弱的蝴蝶骨,因弯腰而惴惴不安的乳儿也被揉进怀里温存,它化作了风,来来回回,不知收敛地亲吻着一双颤颤巍巍战战兢兢的桃红粉嫩的花。

谁来作一幅画将她雨后初生的风情以笔临摹。


等到温妍推门而入,一句话将那风都惊走,温玉正扣着衬衫纽扣,被阿姊叫住:“你穿校服做什么?今天周末呀。”

温玉愣愣傻傻地看着温妍,绯红的颜色在面颊上一点点漾开,实在傻得可爱。温妍忍不住捏她脸,笑着说:“快要期末考了,我看你精神紧张过头。周末也不要只顾着温书,有时间和同伴出门踏青购物,放松心情。”


她又嘱咐她:“换一件小洋装,下楼吃早饭。今天家中低气压,少说为妙。”

温玉点点头,暗暗骂自己神经质,睡一觉直接失忆,不记得早度过周六补课日。


只是这个周六,平平常常没有波澜,倒令她不习惯了。

因温敏逃跑,留一封所谓的绝笔信,里头气呼呼扬言要和没人性没感情的温广海断绝父女关系。欧玉芬与温广海碰了头又开始吵吵个没完,无非是他怪她教不好女儿家门不幸,她指责他赌光家产要害全家人出门乞讨。


到最后伤心的总是女人,欧玉芬坐在沙发里掩面大哭,温广海嫌烦,揽着装扮好的袁碧云出门散财去了。

温玉的三明治刚刚吃完,牛奶剩半杯,欧玉芬瞪眼睨来,恨恨道:“有的吃还浪费,迟早赶你去睡大街。”


一家子废物都靠她那点嫁妆吃饭,她心里愤愤不平也应当。

“大妈我错了。”这也是个修炼千年的精怪,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扯出一个温温软软的笑,叫人有火发不出,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更苦闷。温玉默默地喝完了那剩下的半杯牛奶,擦了擦嘴角,对来收拾碗筷的阿珊说一句“辛苦”,提着裙子绕过虎视眈眈的欧玉芬上楼休息。


二楼尤美贤的房门半掩着,温广海嫌她老,又没花样,五六年不进她房间。其实她十七岁生温妍,今年也才三十九岁,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她只是从早到晚叹自己命苦,听得人双耳滴油,鼓膜生茧。反反复复无非是小时候家里穷,好不容易靠运气——其实全是靠她自己本事,攀上船王温广海,又被没名没分养在外面,头一胎生仔差点死在病床上,耗了半条命生下来却是个女儿,这一下三五年怀不上,等怀上龙凤胎,喜得开一百桌大宴宾客,到头来空欢喜,男仔是男仔,只可惜是个白痴。倒是小女儿精得像狐狸,只是带衰,克母克父克兄弟家人,一出生温广海就被人坑掉家产,从此她就没有好命过。

这一时她又兴致高昂地对着镜子描眉画眼,不过越看越气闷,漂亮又有什么用,女人上了年纪就和恒指一样,一天天向下滑,等着跌价,随便是谁都敢对你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吐一口唾沫,不屑地骂一句黄脸婆。


她无明火上蹿,抬手把粉底往外扔,谁知砸到路过的温玉,听她哎呀一声,捂着额头发愁,尤美贤便高声笑起来,乐不可支,似乎一整月憋屈就等这一刻开怀。

尤美贤站起身,一手叉着腰,扭着身体荡到门边,阴阳怪气,斜眼看她:“哎哟,真不好意思,一抬手居然砸到我们家七小姐,来来来,让妈咪看看,这么漂亮的小脸蛋砸破相了没有?”


她发了狠,一把掀开她遮挡着伤口的手,一只手掐着她下颌迫使她抬头。

没有错,就是这张年轻漂亮的脸,就是这个精乖早熟的扫帚星,不但吸走了她的青春,阻碍了她的富贵前程,还害得福仔好好一根独苗变成整个温家的笑柄。


她那么恨,恨到咬碎牙也忍不得,恨不得徒手掐死她。

没错,掐死了她,掐死了温玉这个妖精,一切都风生水起,她死了,福仔转眼就能变正常人,温家下一刻就能拿回被骗走的家财。


好了好了,尤美贤终于找到一切痛苦的根源、症结,涂得猩红的指头蛇一样爬上温玉纤细的脖颈,只要合拢手,稍稍用力,这个命中带衰的小婊子就再也害不到她,还等什么呢……

温玉看着她的眼,淡淡道:“已经九点半,你再不换衣服,必然赶不上今早去南山岛最后一班船。阿叔脾气坏,最不喜欢等人,半个月才见一次,你要珍惜时间呀三太。”


她一句话说得尤美贤全身发冷,想问她怎么知道,费了半天力气才断断续续说出几个“你”字。

见她又哭,温玉皱眉,厌烦得很,挥开脖子上那双枯瘦的手,压低了声音说:“三太,我劝你开心完回家收一收笑容,二太最精,早看出有鬼。”


温玉随即笑开了,清清脆脆地说:“妈咪,橘红色最显气色,你用那支口红吧。同周太太打牌不必客气,要大杀四方赢到够本才回。”

尤美贤脸上肌肉僵得可怕,怎么努力也挤不出一丝笑,转头看二太早起下楼来,冷冷看她们母女一眼,满是嘲讽。


温玉对她也一样是看不起,只说:“三太自己小心,早去早回。”她便下楼去找阿珊要急救箱,处理额角擦破皮的伤口。

这一栋旧楼,阴森森如同一座冰窟。


再见周六,收音机里反复播报来自天文台的强风信号,热带气旋“帕里”距本埠西北偏西约一百九十公里,预计向东移动时速为九十公里,明日下午三时接近本港,届时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做好防风准备。

天边乌云一层叠着一层,低气压迫人,行人脚步匆匆。风吹起路上破破烂烂一只塑胶袋,也吹起长长短短色彩斑斓的裙,掀开来令路旁卖鱼蛋秃头男眼凸心跳。他一个接一个看女学生女白领白花花大腿小腿,赤橙黄绿青蓝紫三角平角蕾丝条纹各色底裤,即时上演限制片,鱼蛋煮到发福爆肚也不管。


一座不夜城,九点正预热着凌晨狂欢。

情侣手拉手闲逛,找一间电影院接吻抚摸,尽心尽情;三五老友相约,穿梭过一条条热闹街市,为找一件合心意的裙。



忽而警车开道,呼啦啦闷头冲过来,遭市民白眼,这清凉好时段也来大阵仗抓贼,真是烦。

温玉一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还要压住裙边,以免被海风吹得走光,行进间十分艰难。


自然,卖鱼蛋的咸湿佬不中意她,心说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只埋怨她不肯造福人类,分一点善意给路人。

警察荷枪实弹冲进逼仄暗巷,各个路口亦分派人驻守,不时查看可疑人物,不知要抓的又是什么轰动全市的疑犯。


温玉经过一间咖啡屋,被玻璃橱窗内穿着时髦的泰迪熊吸住目光,略略停了停。突然肩膀被人握住,往怀里一带,她还未回过神就已靠上他温暖的胸膛,他的唇贴过来,吻她发顶:“宝贝原来你在这里等我,走吧,说好今晚开房。”

握住她肩膀的手透出些许无力,血液与汗水混杂,铁锈一样的味道弥漫鼻尖,温玉并不挣扎,抬头去看这一位故作轻松的通缉犯。


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一路拉到领口,被肌肉撑起来的外衣绷得紧紧,显然尺寸不对。受她目光感染,他便也低头看她,深情款款,写尽娇宠,但温玉读得懂,他眼底深切的警告意味,他揽住她,是信任也是威胁。

她心中嗤笑,谁借他的胆,料准她不会在满街警察压力下出卖他。


忽而见他勾唇,短暂即逝一个笑足够倾倒一座城,为周遭嘈杂按下静音键,港湾里停泊的船,未扬起的帆,起飞场地内停驻的波音客机,未来得及准点到达的电车,停下这一秒,兴许都只为等这一笑。

“我来迟了,宝贝不高兴?我认错,先吃饭,吃饱再生气。”陆显推着她往前,缓步走,极力维持着从容镇定,但他紊乱的呼吸与吃力的步伐足够揭示真相。


陆显这个人,自大自负,好面子死撑,集齐男人劣性,真是可恶。

她握了他的手,撑住他半边身子:“如果现在就倒下,我只有叫警察来,称你一路挟持我过关。你除开谋杀,又多一条罪状。”


陆显愉悦地望着她头顶小小发旋,无声地笑。

这个时候,应当给他一支烟,细细品味。



明天继续更新~


【作者介绍 】

兜兜么,毕业于英国东安吉利亚大学,国际商法学硕士,著有《孤岛之鲸》、《偏偏骄纵》等多篇小说,其作品风格独特,深受读者欢迎。新浪微博:@愚人兜兜麽


【内容介绍 】 

他和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纠缠着做着一宗历史与未来之间的最大买卖。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也不是斗争,而是一个梦想。你是一叶小小帆船,今夜偏离轨道,随风而行,颠覆人生。

红港的夜那样长,长到足够你醉生梦死大梦无边,也长到湮没你庸庸碌碌的人生,令五彩斑斓的世界如白开水一般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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