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第四折(2)| 小说连载

旧雨闲话 2018-09-26 12:18:37

浮生若梦
第四折(2)

盘夫索夫·盘夫

文字 / 青湘

插图 / 南瓜



不过轻轻巧巧一个字,听在陈云笙耳朵里却是掷地有声。


她呆愣半晌,低下头去,不想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圈。心里的酸涩不是为了这两百句唱,而是为了虞孟梅照顾她的心意。这几个月悉心栽培,苦心用尽,她又不是木头,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如今又为她这般费心谋划。她陈云笙何德何能,可以得到虞孟梅如此关爱?那一刻的陈云笙觉得,就是要她立时为虞姐死了,她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赵太太这时也不说话了,十分认真地打量虞孟梅。


虞孟梅神色自若,仿佛她刚才答应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一会儿,赵太太垂下目光,低声笑道:“算了算了,和你说笑呢。你这么一个多愁多病身,干娘还怕把你累着了,没地儿听戏呢!”


听见赵太太改口,陈云笙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位太太还算是讲理之人,并不是真要虞姐受累。她对赵太太有了改观,认过房娘的事,她也就不那么排斥了。


虞孟梅也笑:“就知道干娘疼我。”


赵太太看看她,又看看陈云笙,叹着气说:“知道我疼你就好。”刚才陈云笙的表现,她都看到了。这时她轻轻拍了一下陈云笙的手,笑着说:“我不过是想试试你们罢了。既然是真心要好,这个干女儿我就收下了。”


虞孟梅冲陈云笙使眼色:“还不快叫干娘。”


陈云笙乖巧地叫了一声“干娘”。


赵太太是爽快人,当场送了陈云笙一个杨庆和的金戒指,说是干娘的见面礼。


陈云笙觉得太过贵重,想要推辞,却被虞孟梅按住:“干娘送你的,就收着吧。”


听虞孟梅也这样说,陈云笙就不好再推辞了。收了戒指,她和虞孟梅又陪着赵太太闲聊了一会儿。陈云笙还给她唱了电台播过的那段《方玉娘祭塔》。接着赵太太看看时间,说是应该又有戏曲节目了,让虞孟梅帮她打开收音机。


可是虞孟梅调到她说的那个台,里面却没有放戏曲,而是郑重地播放着一条新闻:日军于十二月七日这天,轰炸了美国珍珠港。



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重庆的国民政府也终于趁着这个机会,正式对日宣战。电台不断播报着战况。大家身处孤岛,对局势自然更加关心。不演戏的时候,剧院后台的收音机就一直开着,方便大家了解最新消息。


宣战之后,日本人再无顾忌,派兵进入了公共租界。上海的最后一片土地也很快被日军占领,彻底沦陷。日本人进来后,负责管理租界的工部局仍在运转,但是不少在工部局任职的欧美人士遭到了解聘。原租界内的许多欧美侨民也被关进了集中营。外国人的庇护已经指望不上,租界内人心惶惶,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开演的时间快到了,张老板从办公室出来,关掉了喋喋不休的收音机,对围在一起的后台人员吼了一句:“都还愣着干什么?观众快进场了,你们还不去扮戏?”


“时局这么乱,真会有人来看戏么?”方秀琼一边粘胡子一边嘀咕。


“观众来不来我不知道,”张老板耸肩,“反正票卖出去了,我们就得演出。”


也不知道谁幽幽说了一句:“这算不算‘商女不知亡国恨’?”

张老板沉下脸:“算又怎么样,不算又怎么样?日本人是第一天进上海么?现在才感叹,晚了!不唱戏,你们还赚什么钱,养什么家?幸好现在还没禁越剧。要是哪天出了禁令,你们才知道什么叫亡国恨!”


日本人占领上海后,怕人借演剧的机会宣扬反日情绪,禁了许多演出。大概是觉得越剧总演些情情爱爱,无关紧要,他们倒是没把越剧放入禁止之列。剧院也暂时逃过一劫。虽是仍然可以演出,但是时局动荡,票房难免受点影响。不过人们终归还是有精神方面的需求,而越剧又是少数还能上演的剧种。这晚虽然不像以往那样早早满座,临开演的时候也还是有个八九成的上座率。


然而得知消息的张老板并没有显得很高兴,因为梁艳芳又迟到了。

他知道自己和梁艳芳恋爱后,她就有些懈怠。他也明白唱戏是辛苦的职业,心里对未婚妻挺怜惜。再说梁艳芳虽然爱迟到,还没误过场,张老板便睁只眼,闭只眼了。可是今天观众都陆续入场了,还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不免觉得梁艳芳过份。是,梁艳芳现在也算红角,可是再红红得过虞孟梅?人家虞孟梅可是每次都准点到场。现在她妆化好了,戏服也换上了,却坐在后台等你梁艳芳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虞孟梅倒没张老板这么焦躁。她又等了一阵,觉得梁艳芳就算能赶来,也来不及上妆了,起身走向张老板,口里问道:“戏要开场了,怎么办?”


怎么办?张老板没好气地想,他也想知道怎么办?外面日本人横冲直撞,剧场里鸡飞狗跳,简直就是内忧外患。


虞孟梅也不为难他,只说了句:“如此,只好换人唱了。”


张老板无奈点头,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虞孟梅没再继续问他,直接回头叫:“云笙。”


陈云笙走过来。她也已经换好了戏服,还是小丫环飘香的。


“虞姐,什么事?”陈云笙问。梁艳芳迟到是常态,她现在也已经见惯不怪,被叫到时压根没有多想。


“去换装,”虞孟梅说,“今天你演严兰贞。”


陈云笙吃了一惊,有些慌张地看了一眼张老板。见老板没有反对,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回去抢装。


除了夏天临时组班,陈云笙还没在上海担任过主演。换完衣服出来,她都还是神情惴惴,走到虞孟梅身前,怯生生地唤了一句“虞姐”。


虞孟梅检查了一下她的妆面,见基本妥贴,点了下头,对她说:“不要怕。”她伸手帮陈云笙整理了一下衣服:“戏台永远会向有准备的人敞开。虞姐信你。”


最后这句话令陈云笙勇气顿生:“虞姐,你再和我说一句,我就不怕了。”


虞孟梅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别演砸了。”


陈云笙笑了。


鼓板响起。


陈云笙在锣鼓声中酝酿了一会情绪,自觉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准备登场。


《盘夫索夫》这戏,她这几个月里已看了梁艳芳许多场。刚开始时,她是照着梁艳芳的身段动作学,可是看多了,她却有了新的理解。现在有机会,她便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演绎严兰贞。所以一出场,她的表现就和梁艳芳有了差异,是先背对观众上场,然后才转身亮相。


她一现身,观众立刻就发现台上的人并不是梁艳芳。许多人认出她是平时演飘香的那个小花旦。还有些人却十分茫然,四下询问这个戏院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扮相这么好的闺门旦?


陈云笙不理会台下的反应。亮完相,她先抬手整了整妆,然后轻抖水袖,踏着锣鼓的节奏,一步一移走向舞台中间。


“我本真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开场的第一句念白抑扬顿挫,千回百转,先得了一声彩。


念完这句,陈云笙转身,缓步走向舞台正中的空椅,慢慢坐下,幽幽叹息:“泪似湘江水,滔滔不断流。愁似秋夜雨,一滴一——声——愁——”接着自报家门:“我,严兰贞。祖父严嵩,官拜当朝宰相。爹爹世蕃,职授礼部天官。父母年迈,单生我兰贞一人。由祖父做主,将我的终身许配那鄢荣为妻。自从成婚以来,已有二十余天,那冤家从不上楼。我差飘香屡次相请,怎么他总不上楼。不知他为了何事?唉,官人啊官人,好教为妻实是难猜啊。”


从“实是难猜”起,便是一个悠长舒缓的起腔。


“我本是生长在侯门宰相家,犹好比掌上明珠闺中花……”虞孟梅站在台边听陈云笙唱严兰贞的词,长舒了一口气。虽说她相信陈云笙的功底,可毕竟是她头一回担正,总归还是会有点担忧。不过现在,虞孟梅觉得她可以暂时放心了。


陈云笙演小丫环时非常灵动活泼,可是这个特点换到闺门小姐身上就不大合适了。虞孟梅原本担心,陈云笙会不会把严兰贞演得轻浮了。没想到她非常稳。眼神再不像演丫环时那样频繁转动,却仍然是美目流盼,并不显得呆板。开场的大段念白,她也完成得很好,不紧不慢,很有韵味,想来平时没少下功夫。从身段做工看,她的确有好好观察过梁艳芳。不过在虞孟梅看来,最重要的还不是她认真学了梁艳芳,而是陈云笙仔细揣摸过了严兰贞这个人物。她学梁艳芳,却没有复制梁艳芳。她演的是她重新理解之后的严兰贞。如果说去年夏天的陈翠娥还有些稚嫩,现在这个严兰贞已经脱胎换骨。若是陈云笙整本戏都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就是升她头肩也是无碍的了。


第一场很快演完。幕布缓缓拉上。虞孟梅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陈云笙这时还没下场,先往虞孟梅的方向望了过来。虽然面对观众时显得十分镇定,其实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自信。幕布一将她与观众隔绝,隐藏着的惶惑便浮了上来。她本能地想向虞孟梅寻求支持。虞孟梅及时捕捉到她的心态,对她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又露出鼓励的笑容。


得到她的肯定,陈云笙的圆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光彩,几乎想蹦着下台。刚跳了两步,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小姐了,得庄重些,遂换了细碎的步子,速度却一点不慢地下去了。


虞孟梅忍不住一笑,心想到底还是小姑娘。不过……她眉间浮起一层淡淡忧色。这只是开始。后面的盘夫才是对陈云笙的真正考验。




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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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来

雨来
常时车马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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